
晨起推窗,满世界白茫茫的静。那静是新的,带着簌簌的、几乎听不见的、雪蚕啮桑叶似的微声。檐角果然垂着银柱了,不是水晶的明澈,倒像羊脂玉的凝冻,里头隐约冻着昨夜的微光与未做完的残梦。我呵出一口白气,看它撞上冰柱,倏地散了——原来人间的温热,是这样易散的东西。
出门去,雪还在落。不是柳絮因风,不是撒盐空中,是天地在缓缓地、郑重地拆一封写了整冬的信。信笺是六角的,每一片上,都该是寒神用冰棱笔蘸着云气写就的、无人能懂的篆文罢。落在肩上,并不即刻化去,茸茸地积着,像时光不经意停驻的、无数个微小的瞬息。忽然想起那旧句来,“暮归处,雪满肩头”。原来古人早就懂得,这满肩的雪,并非负累,而是一路走来的、清白的见证。
路上行人皆成了画里的墨点,在素白的宣纸上缓缓洇开。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的,有种古旧的亲切。这声音让我恍惚,仿佛一抬脚,就能踩回童年的门槛里去。也是这样的雪天,在祖母的院子里,小手冻得通红,却偏要团一个比自己拳头还大的雪球。母亲从窗内望出来,窗玻璃上蒙着水汽,她的脸在水汽后面,温润得像一枚暖玉。那热气,仿佛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雪,还能烘着我的面颊。原来人走得再远,身上总背着一个小小的、下着雪的故乡。
展开剩余60%不觉竟走到夫子庙左近。秦淮河瘦了,覆着一层薄薄的、青白色的冰壳,像个倦极了的歌女,裹着素绮,沉沉地睡了。两岸朱栏与黛瓦,叫雪一衬,褪去了平日的喧嚷,显出一种中年般的、安详的寂寥。文德桥的拱弧上,雪积得厚些,黑白分明,宛如一帧未盖印章的宋人山水。那喧嚣的市声、桨声、灯影里的歌声,都被这场大雪按了暂停键,收进历史的匣子里去了。只有风穿过桥洞,呜咽着,翻动着冰下几乎凝滞的、墨绿色的水,像是翻动一册无人再读的、潮湿的诗卷。
雪势渐收时,我折向城东。紫金山的轮廓在天际柔和了,像一笔用淡墨晕开的远山。山道两旁的雪松,真成了“守岁”的苍翠老者,枝条沉甸甸地弯着,不时“噗”一声,滑下一大捧雪来,惊起一两声不知藏在何处的寒雀的啁啾。空气是清冽的,吸进去,五脏六腑都像给冰泉洗过一遍。极目望去,山脚下那片梅林,果然有星星点点的红与黄,在无边的白里怯生生地、却又固执地亮着,确是“报喜”的模样了。只是这喜报得如此沉默,须得有一颗极静的心,才听得见那颜色绽开时细微的破裂声。
暮色是从雪地里升起来的。先是一点青灰,而后是蟹壳青,最后染上些冻柿子似的、半透明的暖黄。该归去了。脚步有些沉,鞋底沾的雪,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省略号,仿佛有许多未尽的话,都留给这雪地去猜了。
归来抖落衣上的雪,屋内暖气扑面,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。厨房里传来钝钝的、笃笃的切菜声,水在壶里将沸未沸,唱着殷勤的、单调的歌。案上备着铁锅,清汤里沉着几颗红枣与枸杞,像雪地里未曾冻僵的、小小的红日。忽然便觉得,人世的温暖,原是这样具体而微的:是玻璃上晕开的一圈光,是锅里将起的、鱼眼似的细泡,是推门时那句“回来啦”后面拖着的、袅袅的白气。这便是“心有炉火”了——那炉火不必炙烈,只需足够煨热一壶茶,化开喉间一路携回的寒气,便好。
夜彻底落了。我独自坐着,并不开灯,任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在墙上投下窗棂淡灰的格子。远山,寒河,冻云,以及那茫茫一片白里倔强的梅色,都渐渐退成心底一片安静的背景。岁将终,春将启,这其间的空白,便由这场大雪温柔地填满了。我仿佛听见土壤深处,冰壳底下,那些沉睡的根须,在黑暗中极轻地翻了个身。也听见自己心里,有些什么在松动,在舒展。
明日,雪该化了吧。那化雪的声音,想来也是一种“醒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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